[紀念一個年輕的生命]

親愛的莎韻,
我到現在還是不敢相信你離開了,即使今天我到你的追思禮拜現場,看著棺木裡的你,你靜靜的躺著,看起來這麼沒事的樣子,又有一種錯覺,好像你還在。

跟你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們,也說,他們還是不覺得這是真的。
當你的棺木最後要從教會離開去火葬場時,你的母親像是要被撕裂般的,大喊你的名字,哭著說:莎韻,媽媽以後看不到你了。那個聲音實在讓人心碎。
有人抱著她,讓你的棺木一路離開教會,棺木要上貨車了,後面跟著你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們,還有你帶的青少年們,他們邊走邊哭,眼淚,不捨,也不能強留住妳,他們只能不捨的一直跟著。
我們才意識到,連你睡著的臉都看不到了,這又是一次的分離。

這幾天,你的棺木放在教會,大家都常常去看你,跟你說話,連你的大體要化妝了,大家都一直圍在旁邊看著,沒有人想錯過。沒有人害怕,沒有人躲開,他們都要擠在一旁不肯走開。我知道他們好愛妳,好想妳。
他們說著:莎韻最討厭濃妝了,她平常就很漂亮了,不需要什麼濃妝
他們這麼了解你,以前一夥人總是到你家裡聊天,有時聊到半夜三點,你媽媽也跟著不睡,每隔一小時就提醒妳說:姊姊,一點了。姊姊,兩點了,姊姊,三點了。
但是你們還是一直聊著,媽媽也就跟著一直醒著。
媽媽照顧你如此無微不治,你的這些朋友們能這麼了解你,那一起長大,一起服事的生命交織著,如此綿密。

隔了幾年,我又回到了太魯閣立霧溪旁的砂卡礑教會,我想起六年前,第一次到你們那,我充滿好奇的眼睛,恨不得可以看盡眼前太魯閣的山水景色,第一次聽到你的創作”信心”,我覺得我漸漸老去的靈魂與信心都受到激勵。那時你才大一。
那時,第一次認識你父親,砂卡礑教會的牧師,我看著他熱情的說著他採集的傳統部落樂器,還有你們這些年輕人的創作,他準備著建堂,雖然辛苦,但是他的眼神發亮。
這些年我在回顧這件事,我想我現在手上的事太多了,實在不能再多開視窗了,想起當年這樣亂闖亂看,然後大受感動之餘,決定,我們協會要來完成你們的創作專輯,讓你們建立教會的夢想可以被分享出去。

我回望這一切,覺得現在的我再也作不出這樣的事了。
但如今我多麼慶幸,我們完成了錄音與專輯,留下了這麼寶貴的紀錄。

這些年我終於能到藏區長期的工作,但我發現,我似乎永遠都只能是局外人,我努力的跨越,卻難以化解不同,我開始覺得以前我那種總是想要理解,想要融入異文化的樣子多麼可笑。
我漸漸的收回我的某些熱情與努力,不想再顯得可笑,我也不再相信兩種文化可能水乳交融。

但是今天來,我沒有通知你的父親,我想他一定既傷痛又焦頭爛額,我只想來,聽聽他們說說你的故事,默默的送你,靜靜的回憶你。
今天來到你的追思禮拜,你們新的教會終於蓋好了,再過兩個禮拜即將要準備獻堂禮拜了,大家都說沒想到妳卻是第一個用這個場地的人。
教會青年說,你所做的這首”信心”,在這個建立教會的過程中,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,激勵了大家,凝聚了大家。
你走後的五天內,每天晚上在教會都有安慰禮拜,大家聚在一起,一起禱告,歌聲不斷,每天都有不同的人分享信息。『就像個演唱會一樣,沒有斷過。』你父親描述給我聽。
你弟弟在你的手機裡,找到你這陣子創作的錄音,對照著你手寫的歌詞本,有些青年試圖在記憶中搜尋與你一起創作過與演唱過的歌,把它寫下來,他們這些天,想你的時候,就不斷的唱著你的歌,聆聽著你手機裡最新的創作。
有音樂的人,生活真是不賴啊!
這給了你父母很大的支持與安慰。但是你的父親,也是砂卡噹教會的牧師,卻說,很對不起大家,讓大家每天這麼累,讓大家哭這麼多。
一個青年告訴我,他趕回來參加安慰禮拜,你的父母一見到他就為他禱告,他後來大哭。他說,你的父母好像一直沒有意識到,大家是來安慰他們的,他們總是想安慰著大家。『他們就是這麼溫柔的人』他說著。
今天的禮拜上,第一首獻詩的就是你的那首”信心”,當詩班開始唱起,我忍不住,哭了起來。
我想起,第一次在你們還破破舊舊的小教會裡聽到這首歌,想起我們後來一起錄製這首歌的點點滴滴:
-你們第一次在我家裡聽混音好的結果時,那副緊張的模樣
-錄音時你很緊張,我與專輯製作人坦克說,你的聲音有一種脆弱,純真又清新的特色,我們很喜歡。這不是安慰,是真的。
都因為這首歌,這一切就發生了。

今天在瞻仰儀容時,我排在隊伍中,那時放的音樂正是你寫的『唯一』,這首歌一開始是阿讓與卑當的獨唱,當我快靠近你時,正好輪到你獨唱的部分,幫這首歌編曲的是Cicada的致潔,她說,想像這首歌是一個女孩在黑暗中靜靜的祈禱與述說,那時我們都不知道,你八歲就得了先天性糖尿病,你這一生反覆的進出加護病房,後來免疫力下降,常常跌倒,失明,又復原,又再度失明,時不時要自己打針注射胰島素,這樣編曲的情境,是這樣接近妳常常一個人孤獨的時刻。
當我快走進棺木時,我正好也靠近了啊讓與卑當坐的座位,我們走向彼此,忍不住的擁抱並哭了一會。
現在你在棺木裡,好像走了,但是你的歌與歌聲卻那麼真實的在耳邊,說著你的信仰你的意念,你脆弱又可愛的聲音,這麼活生生的錄下來了。
我如此強烈的感受到,當『人肉體不再存在後,精神與信念卻仍能留下來』這件事,我感到既又悲傷,又感動。
你的歌聲唱著你的心聲:『快受傷的時候,快跌倒的時候,祂總在你身旁扶你一把。是祂,做我們的磐石。』
啊讓抱著我哭,說,謝謝你來,卑當已經無法哭的言語了。
我抱著他們,覺得像是走過一場什麼的革命夥伴,但是少了妳一個可以擁抱。

這幾年,我仍常常聽著妳寫的信心,特別當我迷惘與無助時。這首歌往往能將我從這件事到底該不該作,有沒有資源,這樣的思考,引向,我該相信什麼。

今天的禮拜上,一位牧師分享著:『靠近疾病的人,才能感受到死亡,才能體會苦難。而莎韻從八歲起就不斷面臨這樣的情境。一本書不在於它的厚薄,而在乎它的精彩。莎韻的一生就像一首詩,是上帝送給她父母親的一首詩歌。而”莎韻”這個名字原本就是就是旋律的意思。』
你的弟弟也分享說,你不認為你經歷的是苦難,你認為你的一生很精彩。
他們的一番話,激勵了我。
你其實不善與表達,每次出去分享,啊讓與卑當總是主持,搞笑,你總是靜靜的彈琴。

有一次你來到店裡,留下一封信就走了。
我拿到信打開,你的字寫的小小的: 『因為我不太善於表達,所以就寫了這封信。謝謝你那時走入我們的部落。』
今天在你的告別禮拜上,我想說,謝謝你走入我的生命中。

以前的太魯閣對我來說是畢業旅行時來,發出『哇~』的驚嘆,拍幾張合照,然後又上車離開的地方,而今,我知道了住在這個部落的你們,你們的歡笑與悲傷,屬於你們的故事。
莎韻,這些年我的信心與靈魂更加老去,以往我相信,只要我們順著上帝的帶領走出去,祂會祝福,祂會帶領,而我們只管前去。

現在的我,體會到貧窮與困難有多麼巨大,終其一生我們都解決不了什麼,尤其是我,我好像漸漸的知道自己,不是什麼能做出什麼大規模事情的料,我回顧過往所做的事情,我總能挑到我做不好,不夠聰明,不夠有組織的部分,即使你們總是表達你們的感謝,但我總很難接受別人的謝謝,因為我總覺得你們都太客氣了,你們怎麼好意思挑剔我呢?

但這次瞻仰你的儀容之後,去與你的家人握手致意時,不論是你父親驚訝我的到來,眼眶含淚,他的手放在心上,顫抖的說:謝謝你們完成了這個錄音,或是你母親的嚎啕大哭,幾乎掛在我身上,緊抱著我:謝謝妳,幫莎韻完成錄音。
你弟弟握著我的手,誠摯的說:謝謝謝你幫姊姊完成了這個專輯。
這次我真正的接受了他們的”謝謝”。莎韻,因為那時,你的音樂,你的歌聲,就在我們的耳邊,如此真實,我心裡不斷喃喃說著:『這音樂真美,幸好我們完成了。』
回想自己在六年之後,在妳人生最後的詩章中體會了,一個如此微小的個人,真的可以被上帝使用,成為祂的器皿。即使這個人莽莽撞撞,有勇無謀,事後又常常陷入嚴重的自我懷疑,上帝仍然可以使用我們。
莎韻,當我們要去火葬場的途中,卑當又照慣例掉東掉西了,他找不到他的手機。
曼玲說:『你是不是把手機放在棺材裡,送給莎韻了?希望她醒過來時,可以打電話給你說:我醒了!來接我吧!』
卑當說:『如果是這樣的話,我會很高興!』
我想你不用想也知道,他們很愛哭,但是可以邊哭邊搞笑,這就是他們。
莎韻,換我要謝謝你,走入我的生命,讓我有幸聽到這麼美的音樂與詩歌,你在天上聽到了什麼美好的旋律,多希望你也能與我分享。
我要謝謝你,讓我覺得那『不相信兩個文化可以真的交融』的我才可笑,過往那個想要了解不同文化的我的嘗試與努力一點都不可笑。
謝謝你,用盡你生命最後的篇章,讓我真的相信,一個微小的個人,真的可以被神使用,成為祂的器皿,只是我們到底完成了什麼,這件事到底在整個人類世界的大圖像中,是拼圖的哪一塊,我們可能永遠不得而知。
而現在我,願意臣服在這樣的未知中,繼續的旅行下去。
想你的 唐青 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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唯一
/ 詞曲 / 莊詩恩( 莎韻)
/ 演唱 / Arang Lin 田志遠 莊詩恩
/ 編曲/Cicada 江致潔
/ 錄音/ 宋兆永
/ 影片製作/ Awi Hayu(阿威)
快跌倒的時候 快受傷的時候
祂總在你身後 幫你一把
你知道嗎?
當失落的時候 當寂寞的時候
祂總在你身旁 扶你一下
你知道嗎?
除他以外有誰?
這樣對待你我和他
是祂 做我們的盾牌
祂 唯一堅固磐石
唯一 獨一
是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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